“他来了”三个字像冰锥扎进陈凡眼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指尖发白。
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刚才还零星的脚步声变得密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落叶围过来。
他猛地吹灭桌上的油灯,黑暗瞬间涌进房间。
摸索着爬上空床时,手肘撞到了墙,发出“咚”的闷响。
这声响过后,外面的脚步声突然停了,只剩下风刮过竹叶的呜咽,像有人在窗外屏息倾听。
“喵。”
黑猫的叫声近在耳畔,陈凡这才发现它不知何时跳上了床梁,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悬着的星子。
猫爪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陈凡摸到枕头下的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
他想起李狗蛋纸条上那个残缺的“猫”字,突然意识到这只黑猫或许不只是眼线那么简单——它两次出现在关键节点,递来的纸条又和导师笔迹一致,难道它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们在找什么?”
陈凡压低声音问,喉咙还带着流利丹留下的麻辣余味。
黑猫没回答,只是用尾巴指了指桌上的蓝布包。
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刚好照在那本《修仙界普通话考级真题集》上,封面上的红色印章在暗处泛着诡异的光,像只睁着的眼睛。
陈凡突然想起王师兄纸条上的话——“帮我把后山的方言丹丹方偷出来”。
如果丹方是关键,那这本真题集里会不会藏着什么线索?
他刚要下床,就被黑猫的爪子按住了手背,猫的眼神扫向窗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外面传来木板鞋踏在石阶上的声音,一步一顿,很有节奏。
随着脚步声靠近,一股檀香混着墨汁的味道飘了进来,这味道陈凡很熟悉——和他导师办公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是常年批改作业和焚香打坐(导师总说这是养生)混合出的怪味。
“陈凡小友,睡了吗?”
王师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得像春日暖阳,可陈凡却觉得后颈发凉。
这声音和他导师太像了,尤其是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简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黑猫突然跳进床底,尾巴勾着他的脚踝往下拽。
陈凡会意,蜷起身子滚到床底,额头磕在床板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檀香的味道更浓了。
陈凡透过床底的缝隙往上看,看见一双云纹布鞋停在门口,鞋边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山里回来。
“年轻人就是贪睡。”
王师兄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伴随着翻书的沙沙声,“真题集都不看,明天答辩想拿零分吗?”
陈凡屏住呼吸,看见那双布鞋走到桌边,拿起真题集哗啦啦地翻着。
月光照亮了来人的衣角,青色道袍上绣着的云纹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腰间多了块玉佩,玉佩上的光泽和木牌上的碎玉如出一辙。
“赵公明那厮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王师兄突然冷笑一声,声音里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为带个凡界小子就能搅乱局面?
当年他把‘蟠桃’说成‘pán táo’(二声),害得王母娘娘在瑶池宴上闹了笑话,现在还敢打方言丹的主意。”
床底的黑猫突然绷紧了身子,耳朵贴在地上,像是在听更远的动静。
陈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师兄果然认识赵公明,而且他们的恩怨似乎和发音错误有关,这修仙界的规矩未免太严苛了。
“不过这小子倒有点意思。”
王师兄的手指敲在真题集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能看懂凡界的内燃机论文,还敢把灵力比作汽油,胆子倒是不小。”
陈凡的脸烧了起来。
那篇被批得一无是处的论文,原来王师兄真的看过。
他突然想起论文里的一个公式——他假设灵力的转化率和汽油燃烧效率存在某种关联,当时觉得是天方夜谭,现在却忍不住怀疑,这或许不是巧合。
“方言丹……”王师兄的声音突然压低,“当年李狗蛋那小子就是太急了,非要把凡界的方言融进丹方里,结果炼出的丹药让半个山头的人都开始说胡话,连太上老君都被带偏了,把‘炼丹’说成‘炼dān’,差点没被玉帝扒了胡子。”
陈凡这才明白为什么注音炉的器灵会提老君的糗事,原来真有这么一出。
他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想把这些信息记下来,指尖却摸到个硬硬的东西——是那颗没吃完的流利丹,不知何时滚到了口袋里。
“可惜啊,李狗蛋到死都不知道,他找的丹方根本不在废弃丹房。”
王师兄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以为猫爪上的符纸是线索,却不知道那些猫早就被我换过了。”
床底的黑猫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陈凡心里一惊——王师兄知道黑猫在这儿!
“出来吧,别藏了。”
王师兄的脚步声朝着床这边走来,云纹布鞋离床底缝隙越来越近,“你以为换了身猫皮,我就认不出你了?
李狗蛋。”
黑猫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黑暗里变成两条竖线。
它突然从床底蹿了出去,动作快得像道黑色闪电,首扑王师兄的脸。
可还没靠近,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嘴里吐出一口黑血。
“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师兄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当年让你当我的傀儡,替我盯着方言丹的动静,你偏要自己炼,现在落得个魂寄猫身的下场,怪谁?”
陈凡在床底听得目瞪口呆。
这只黑猫竟然是李狗蛋?
那个照片上笑得露出虎牙的师兄,竟然被王师兄变成了猫?
拿它递来的纸条……难道也是假的?
黑猫挣扎着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师兄,突然开口说话了,这次不是导师的声音,而是个年轻的男声,带着血气的嘶哑:“你骗不了陈凡……他手里有凡界的东西,能识破你的幻术。”
“凡界的东西?”
王师兄的声音顿了顿,随即笑了,“是指那个会发光的方块?
还是他脖子上挂的木牌?
小友,别躲了,出来聊聊吧。”
陈凡知道躲不下去了,攥着打火机从床底爬出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站起来时,正好对上王师兄的脸——果然和他导师长得一模一样,连左眉角那颗痣都分毫不差,只是眼神里的温和全是伪装,深处藏着算计的寒光。
“王师兄。”
陈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深夜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
王师兄晃了晃手里的真题集,封面上的红色印章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就是想告诉你,明天的答辩有个附加题——背诵《方言丹炼制禁忌》,这本书里正好有原文。”
他把真题集扔过来,陈凡伸手接住,书页哗啦啦散开,露出夹在里面的一张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和外卖箱里的符纸很像。
“这是‘隔音符’。”
王师兄指了指符纸,“等你去废弃丹房找丹方时,贴在门上就能挡住别人的耳朵。
赵公明那厮肯定会骗你去,到时候……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陈凡打断他,心脏砰砰首跳。
王师兄笑了笑,眉角的痣跟着动了动:“因为你的导师在我手里。”
这句话像炸雷在陈凡耳边响起。
他猛地摸出手机,点开赵公明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导师被捆在柱子上,背景是破败的丹房。
可王师兄却说导师在他手里,到底谁在撒谎?
“别信那张照片。”
王师兄从袖袋里摸出个水晶球,球里浮现出清晰的影像:他的导师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喝茶,面前摆着盘瓜子,看起来悠哉游哉,根本不像被绑架的样子。
“赵公明那厮最擅长用幻术伪造影像,他抓的不过是个傀儡。”
陈凡盯着水晶球里的导师,突然发现不对劲——导师喝茶的姿势很僵硬,像提线木偶,而且他从来不嗑瓜子,说那是“浪费时间的低级趣味”。
“你也在撒谎。”
陈凡握紧了手机,屏幕还亮着,赵公明的短信界面停留在“他来了”三个字,“你和赵公明,到底谁在抓我导师?”
王师兄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看来李狗蛋没少跟你说废话。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他突然抬手,指尖凝聚起一团白光,眼看就要朝陈凡打来。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炸响,像是有人用炸药炸开了什么东西,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王师兄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紧锁:“那厮竟然真敢炸封印?”
他看了眼陈凡,又看了眼墙角奄奄一息的黑猫,冷哼一声:“算你运气好。
但你记住,明天日出之前,要是不把方言丹的丹方带来,你导师的傀儡……哦不,你导师本人,就会被扔进炼丹炉。”
说完,他转身冲出房门,云纹布鞋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黑猫粗重的喘息声。
陈凡赶紧跑过去抱起它,猫的身体烫得吓人,嘴里还在不断吐着黑血。
“你怎么样?”
黑猫虚弱地睁开眼,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王老头……去追赵公明了……我们快走……去哪?”
“废弃丹房……”黑猫的声音越来越低,“丹方……真的在那里……藏在……李狗蛋的……遗物里……”它突然剧烈地挣扎了一下,身体抽搐着,琥珀色的眼睛渐渐失去光泽。
陈凡急得摸遍了口袋,摸到那颗没吃完的流利丹,想也没想就塞进猫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黑猫的身体不再抽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依旧昏迷不醒。
陈凡把黑猫放在床上,转身看向桌上的真题集。
刚才王师兄翻开时,他好像瞥见某一页上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和李狗蛋留在床底的纸条很像。
他赶紧翻开真题集,在第37页找到了那处批注——是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丹方藏在会说rap的丹炉里,密码是‘西是西,十是十’的平仄发音。”
会说rap的丹炉?
陈凡突然想起那颗麻辣味的流利丹,还有小姑娘说的“赵师兄以前是卖火锅的”。
难道赵公明就是那个炼出方言丹的人?
窗外的爆炸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像是就在后山的方向。
陈凡抓起真题集和手机,又把昏迷的黑猫揣进怀里——猫的身体很小,刚好能塞进道袍宽大的袖子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突然发现上面刻着的“青云山内门专用”字样旁边,还有个模糊的刻痕,像是个“赵”字。
李狗蛋的遗物,赵公明的打火机,会说rap的丹炉……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终于串到了一起。
陈凡推开门,夜风带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远处的后山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隐约能听见喊杀声和……rap的声音?
“老子炸了你的封印,你敢把我怎样?
当年你改我丹方,现在我就让你尝尝……方言的力量!”
是赵公明的声音,他果然在说rap,而且带着浓浓的川渝口音,和陈凡刚才被流利丹控制时一模一样。
陈凡握紧了手里的真题集,突然意识到这本书可能不只是真题集那么简单。
他快速翻阅,发现每页的页脚都有个小小的符号,组合起来像是幅地图,终点标记着个红色的叉——正是后山废弃丹房的位置。
王师兄说丹方不在那里,李狗蛋却说在那里,真题集的地图也指向那里。
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必须去一趟。
陈凡看了眼木牌上的倒计时:22:59:59。
距离答辩还有不到二十三个小时,距离王师兄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火光冲天的后山跑去。
道袍的袖子里,黑猫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给他指引方向。
跑过竹林时,陈凡突然想起赵公明的电动车车牌——三个扭曲的篆字,当时没看懂,现在却突然认出,那是“方言丹”三个字。
原来从一开始,线索就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
就在他即将冲出竹林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条新短信,发信人未知,内容只有一句话:“小心真题集,它在偷偷改写你的记忆。”
陈凡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里的真题集——封面上的红色印章不知何时变了,原本的“内附王执事独家押题”,变成了“内附赵公明秘制rap教程”。
他的头突然疼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来钻去。
刚才王师兄说的话,黑猫说的话,甚至赵公明的短信,都开始变得模糊,只有真题集上的字迹越来越清晰,像要钻进他的骨头里。
这本书真的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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