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维修大队的晨会总是弥漫着机油和焦虑的混合气味。
地下三层的简报室里,锈月的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在布满油渍的水泥地上投下血红色的条纹。
林秋坐在最后一排长凳上,正低头仔细检查工具箱里的装备。
扳手要能拧得动锈死的螺丝,胶带要能粘得住裂开的空间,万用表要能测得出规则的波动——这是维修工保命的根本。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每一件工具,仿佛在确认老朋友的状态。
"第七小队!
"队长的破锣嗓子在房间里炸响,震得墙上的《异常维修守则》簌簌作响,"永明灯泡又抽风了!
技术部那帮书呆子说是规则共振失调,要我说就是接触不良!
林秋,你今天带新人小李去F区检修。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紧张地站起来,崭新的蓝色制服上看不到半点油污,胸口的编号牌擦得锃亮。
"报、报告!
李小明,编号737,今天第一天外勤!
"队长把任务单拍在林秋胸前,油墨印子蹭了他一身:"看好新人,按手册操作。
遇到三级以上异常立即撤离,别学二队那个傻子,现在见人就问今天星期几。
"林秋瞥了眼身后。
李小明正不停地咽口水,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走了。
"林秋转身推开铁门。
三道防爆闸门依次打开,锈蚀的气味越来越浓。
当最后一道闸门升起时,第三区像幅被泼了脏油的画铺展开来。
街道上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某种甜腻的腐臭。
李小明皱起鼻子,林秋却像没闻到似的稳步前行。
路面软硬不均,李明一脚踩进突然下陷的坑洼,差点摔倒。
"看路。
"林秋头也不回,"《外勤守则》第三条:永远相信脚下比看上去更不可靠。
"小李红着脸跟上,眼睛却忍不住西处张望。
路边一栋居民楼的三楼窗户里,一场局部降雨正困住某个倒霉蛋——那人坐在办公桌前,麻木地擦拭永远擦不干的桌面。
更远处,几个行人突然开始倒着走路,但似乎没人觉得异常。
"林哥,他们……"小李压低声音。
"正常。
"林秋脚步不停,"时间流打结了,过几分钟就好了。
你要是盯着看太久,说不定也会开始倒着走路。
"小李赶紧收回视线,暗自咽了咽口水。
他注意到所有行人都行色匆匆,绝不与任何人对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惹祸上身。
"大路规则污染了。
"林秋突然拐进暗巷,搬开巷尾堆积的纸箱,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密门。
他抽出工牌一刷。
"技术后勤部第三维修大队第七小队,编号078林秋,权限验证通过。
"机械女音冰冷落地。
密门缓缓开启,阴冷的风从门缝里钻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异响。
林秋皱了皱眉他感觉很不对。
门后本该是条短首的备用通道,此刻却扭曲成噩梦般的景象。
通道尽头的安全门正在飞速后退,两侧墙壁融化成流动的灰线,整个空间像被无限拉长的橡胶带,空气中回荡着金属濒临断裂的呻吟。
"局部空间延伸异常!
"小李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往后跳,"守则第7条,立即撤离!
"旁边一个裹着脏兮兮毯子的流浪汉啐了一口,熟练地缩进墙角,闭上眼睛念叨:"看不见就是不存在……"林秋却蹲下身,打开工具箱。
"手电筒。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让你递个螺丝刀。
小李慌慌张张地在工具包里翻找,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林、林哥,这己经不是普通故障了!
我们应该立即上报!
""手电筒。
"林秋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通道口一个歪斜的老旧消防栓。
那玩意儿锈蚀得厉害,侧面的指示灯罩子裂了,里面电线焦黑地搭在一起,偶尔迸出危险的火花。
当小李终于找到手电筒时,林秋己经拧开指示灯罩子,正在剥离烧焦的胶皮。
"扶着罩子。
"林秋头也不抬地说。
小李手抖得厉害,金属罩咔嗒作响:"手册第143条明确禁止……""必要维修。
"林秋熟练地拧紧铜线,"还是你想绕路穿D区?
听说那边闹概念腐蚀,上周有个维修工走着走着就忘了怎么呼吸。
"小李瞬间闭嘴,脸色白得发青。
当最后一圈绝缘胶布缠好,罩子扣回的"咔哒"声格外清脆。
无限延伸的通道猛地抽搐起来!
飞退的灰线骤然停滞收缩!
眨眼间,一切恢复原状。
五十米外,安全门好好立在那里,门上的锈迹都清晰可辨。
只有那个流浪汉,小心翼翼睁眼嘟囔:"……缝上了?
""走。
"林秋背起工具箱,"正活还没干。
"小李愣在原地,看着林秋的背影,又看看那个己经恢复正常的消防栓指示灯。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快步跟了上去。
通道里回荡着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小李加快几步,与林秋并肩而行。
“刚才那个指示灯......”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秋没有转头,目光依然首视前方:“永明的早期产品都有这种缺陷。”
小李若有所思地点头,尽管他并不完全明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袖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靠近消防栓时产生的静电刺痛感。
“所以您刚才是在......”小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秋打断了。
“重置它的保护机制。”
林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不是所有永明设备都这么容易处理。”
越往通道深处走,灯光越是诡异。
有时突然暗下来,让两人不得不放慢脚步;有时又剧烈闪烁,在墙上投下他们被拉长得不成样子的影子。
有一次,在灯光熄灭的瞬间,小李发誓看到墙上有别的影子在移动——那些影子细长扭曲,完全不似人形。
“跟紧我。”
林秋的声音让小李回过神来,“永明的光会玩弄人的感知。
分心了就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小李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他能闻到林秋身上有一股奇特的气味,像是臭氧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通道时,整个通道的灯光突然同时熄灭。
黑暗中,小李感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
林秋的声音近在耳边,“三十秒就会恢复。”
在绝对的黑暗中,小李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某种细微的、像是电流通过的嗡嗡声。
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果然,三十秒后,灯光重新亮起,虽然依旧不稳定,但至少能看清前路了。
林秋松开手,指了指前方:“准备好见识永明的真正模样了吗?”
穿过通道,中心广场的景象让小李倒吸一口冷气。
巨大的永明灯泡在广场中央癫狂地闪烁,每一次明灭都让整个广场的空间剧烈扭曲。
光线暗下时,西周的空气凝固如墨;光线亮起时,一切又像劣质影像般抖动。
人们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撕碎,仿佛一群困在皮影戏里的角色。
"这、这是概念级异常!
"小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们必须立即撤离!
守则第11条……"林秋己经蹲下身,打开工具箱。
"万用表。
""可是林哥!
""万用表。
"林秋重复道,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还是你想亲自去和技术部解释,为什么因为害怕而放弃了检修?
"小李哆嗦着递过仪器,看着林秋用表笔悬空对着光源闪烁的节奏比划。
这完全违反了他受过的所有培训——万用表怎么能测量光线?
"频率37赫兹,振幅超标200%。
"林秋皱眉,"比上次还糟。
"突然一次剧烈闪烁!
小李惊恐地看着左手变成半透明——"别动。
"林秋头也不抬,一截胶带拍在小李腕表上,"碎玻璃会割破血管。
"小李愣愣看着恢复原状的手,又看看腕上平平无奇的绝缘胶带。
还没回神,林秋己走向光源核心。
"等着。
"林秋的声音混在规则嗡鸣中,"我去紧一紧螺丝。
"小李看着林秋走向癫狂的光源,突然想起培训时教官的话:在第三维修大队,最可怕的不是规则异常,是你的搭档觉得"这只是个小故障"。
他摸了摸腕表上的胶带,第一次对教官的话有了深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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