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还沾着昨夜的露水,陆静轩踏着木屐穿过巷弄时,檐角垂落的雨珠正巧坠在他月白长衫的下摆。
苏宛白立在紫阳观的朱漆门槛内,素色道袍的广袖被晨风吹得轻晃,手中拂尘扫过石阶的动作陡然重了半分。
“今日该温养内丹了。”
她的声音裹着水汽,像浸在井水里的铜钱,沉而冷。
陆静轩转身时,指尖还残留着廊桥栏杆的湿意。
他望着妻子鬓边别着的白玉簪 —— 那是两家订亲时,陆家祖传的法器,能镇心神,此刻却在晨光里泛着不安的暗光。
“方才见赣江水位涨了半尺,恐伤了堤坝。”
他含糊着岔开话,袖口滑落的《抱朴子》露出夹着的茉莉花瓣,是今早 “偶遇” 小婵时,那姑娘慌乱间掉落的。
苏宛白的目光在书页间停顿片刻,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腕脉。
指尖触到的地方,灵力运转竟带着几分滞涩,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缠绕住了。
“静轩,” 她收回手时,拂尘的银丝扫过他手背,“你可知末法时代灵气稀薄,分心便是自毁修行?”
他垂眸看着青砖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烟雨廊桥。
那采莲女提着竹篮走过时,腕间的玉佩撞在竹筐边缘,发出清越的脆响。
碧色玉面上流转的灵光,与陆氏古籍里记载的镇魂灵物 “江心玉” 分毫不差。
更奇的是她抬头时,鬓角别着的白茉莉沾着水珠,让他没来由地想起前世在轮回井边,那个为他折花的女子。
“我只是觉得那玉眼熟。”
他轻声辩解,却没说昨夜梦见自己站在井边,看水中倒影与那采莲女共读《黄庭经》,书页间飘出的茉莉香竟与现实里的一模一样。
紫阳观的古井旁,陆静轩假装整理经卷,实则在《黄庭经》的夹页里又藏了只新绣的香囊。
丝线是他特意托人买的杭绸,针脚歪歪扭扭,是他笨拙地学着绣的。
前日小婵来道观送新鲜莲子时,偷偷把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塞进他袖中,那茉莉香气至今还萦绕在鼻尖。
井水倒映着他的侧脸,忽然荡起一圈涟漪。
苏宛白不知何时站在井栏边,手中拿着他昨夜换下的外衫,衣襟上沾着的莲须正被她捻在指间。
“这几日你总往观外跑,” 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江面,“是去寻那采莲女?”
陆静轩猛地合上经卷,书页间的香囊掉出来,滚到井边。
他看见妻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宛白,我与她只是……只是宿世姻缘?”
苏宛白忽然笑了,拂尘重重砸在井台,“陆氏古籍不仅记了江心玉,还记着水精认主的代价!
你以为前世为何会有那场浩劫?”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这颗心是不是还在为你跳动?
当年若非我以元神为祭,你如何能顺利投胎?”
他的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衣襟,忽然想起古籍里那页被虫蛀了的记载:龙脉水精认主时,会牵引宿世魂魄,若有怨气缠身,便是灾劫开端。
而苏宛白的前世,正是那个在他魂飞魄散时,以命换他轮回的女子。
井水中的倒影忽然扭曲起来。
陆静轩看见自己的影子旁,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粗布衣裳的姑娘,正把茉莉香囊塞进他的经卷。
而更远处,一个素衣女子站在丹房门口,手中握着的银针正刺破指尖,将血珠滴进朱砂里。
“她的胎中之谜,是我做的手脚。”
苏宛白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我不能让任何人毁了你的修行,哪怕是天命。”
陆静轩猛地抽回手,看她转身走进丹房的背影,忽然发现她道袍的下摆沾着几片干枯的茉莉花瓣。
就像他袖中那只香囊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被针尖刺破的小洞。
暮色漫进经堂时,陆静轩独自坐在井边。
他从《黄庭经》里取出那只歪扭的香囊,茉莉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飘出来。
井水倒映着渐圆的月亮,他忽然读懂了古籍里那句被忽略的注解:江心玉认主,非缘非劫,是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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