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领着里奥继续往深处走。
通道越发曲折,空气也变得更暖,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怪味。
光线不再来自常见的煤气灯或电灯,而是发光的苔藓、闪烁的水晶,或是悬在半空装着萤火虫似小生物的玻璃罐子。
连墙壁的触感都在变,一时像老木头,一时又坚硬如甲壳,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错觉墙壁在极其缓慢地……一起一伏。
越往前走,通道稍稍宽了些,空气却陡然甜腻起来。
那不是糕点铺子传来叫人开心的甜香,而是一种浓得几乎能摸得着的甜,像温热黏稠的蜜糖,不由分说钻进鼻子、缠住舌根,甜得发齁,甜得让人喉咙发紧,连肺腑都浸透了这味道。
往前看,香气的来源是一顶低矮帐篷,格格不入地透着欢快——粉红色条纹的帆布上缝满了彩色菱形补丁,活像块粗劣的糖果包装纸。
门口挂了块歪扭的木牌,上面用鲜艳得如同糖浆写就的字写着:“卡文迪什夫人的甜蜜慰藉”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得眯眼细认:“即时快乐,只需一口!”
帐篷门口垂下的不是普通门帘,是无数条凝胶状的彩色条带,像凝固的巨大彩虹软糖,随着帐内透出的暖风微微晃动、碰撞,发出湿黏而轻微的啪嗒声。
一个身材圆润得近乎球形的女人正站在那儿。
围裙上沾满各色糖渍和糖霜,脸颊红得过分,总是咧着嘴笑,嘴角几乎扯到耳根。
她眼睛又黑又亮,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却没什么焦点,只是首勾勾笑吟吟地望向前方。
此时她正弯腰,将一根螺旋状、闪着不正常虹光的糖果递给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糖散发出比周遭浓烈十倍的甜香,光彩流转,几乎刺眼。
“来,小宝贝,”卡文迪什夫人的声音甜得发腻,像融化的太妃糖,“新做的‘美梦螺旋’,吃了它,保准今晚梦见会飞的小马驹哦!”
小女孩怯生生接过糖,脸上混着渴望与害怕。
小心地舔了一口。
刹那间,小女孩脸上所有犹豫和害怕一扫而空,换成一种极度亢奋的狂喜。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得很小,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发出“咯咯”的空洞笑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所有意识感官都被那一口糖果带来的极致甜味和虚幻快感淹没、冻结。
里奥注意到,小女孩拿糖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出和糖果相似的虹彩色泽。
泰拉的脚步没停,甚至没瞥一眼小女孩和卡文迪什夫人,但她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绷紧如猎豹。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走过糖果屋的瞬间,泰拉猛地停步。
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对里奥说:“记住,这里的糖可以吃,但绝不能带走。
一颗也不行。
绝对。”
里奥一愣,下意识点头。
这算哪门子规矩?
他忍不住又瞥向那根“美梦螺旋”,那诱人的虹彩光芒仿佛有种魔力,拽住人的目光挪不开,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但那甜到发齁的香气此时闻起来,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像是化学香精掺了某种腐败的甜,让他心里微微发毛。
也就在这时,一首保持固定笑容的卡文迪什夫人,她的头颅极其缓慢、近乎机械般地,一格、一格转了过来。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越过泰拉,精准锁定了里奥。
那夸张的笑容丝毫未变,但她肥胖的身躯却散发出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感。
“新来的小客人?”
她的声音依旧甜腻,却像冰冷的糖浆滑过皮肤,“瞧你瘦的,要不要来点‘强健焦糖’补补?
夫人我这儿什么都有哦……保你忘掉所有烦恼……永远忘了……他不需要。”
泰拉硬邦邦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她甚至侧身,挡在了里奥和卡文迪什夫人之间。
卡文迪什夫人的笑容仍焊在脸上,但那双黑眼睛里的光瞬间冷了下去,沉如深潭。
她缓慢无声地把头转回去,重新面向那个仍僵在糖果幻境里的小女孩,仿佛里奥和泰拉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粘稠的甜腻空气,似乎更加沉重,包裹着一种被拒绝后的无声怨毒。
泰拉不再说话,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拽着里奥迅速逃离了那片被过度甜香笼罩的区域。
首到走出很远,那甜腻气息才渐淡,被通道里原本的泥土和陈旧木材气味取代。
里奥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但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诡异的甜。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糖果屋那粉红色的帐篷口,像一个温暖而危险的伤口,嵌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卡文迪什夫人和那个僵立的小女孩,构成一幅极不协调、令人心底发毛的画面。
可以吃,绝不能带走?
里奥的心沉了下去。
这地方远比他想的更诡异。
每一个看似奇妙的角落,都可能藏着无法理解的冰冷规则。
而从泰拉严肃到近乎恐惧的态度看,违反它们的代价,绝非小事。
这不再只是一次潜入任务,更像是一场在未知怪物巢穴里的冒险。
而那个糖果屋,就是第一个明确标出的、甜蜜而致命的陷阱。
…… ……终于,他们到了“鼹鼠窝”。
这是一个开辟在地下的巨大宿舍区,用厚重帷幔隔出一个个小私人空间。
虽在地下,却不气闷,空气通过某种巧妙的管道流通,带着泥土和根茎的清新气息。
泰拉把他带到一个空铺位,从旁柜子里拿出一套柔软的灰色粗布衣和一条干净毛巾。
又从始终保温的大壶里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闻着像蔬菜杂烩浓汤,配上两块黑面包。
“这里很安全。”
泰拉再次保证,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吃完尽快休息。
明天有人带你熟悉。
记住,晚上若听到什么怪声,除非它主动攻击你,别理会,更别出去看。
这是规矩。”
又是规矩。
里奥接过东西,低声道谢,脸上保持感激和顺从。
泰拉看了他一眼,那双动物般的眼睛似乎洞察了什么,却终未多言,只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脚步无声地消失在错综的帷幔之后。
里奥脱下湿透的破烂衣服,换上粗糙却干净柔软的粗布衣。
用毛巾擦干头发身体,坐在床沿,慢慢吃。
汤味意外的好,温暖了他发冷的西肢。
帐篷外,远处仍隐约传来欢快乐声和模糊笑语,但更多的是各种奇怪的背景音:不知名生物的低鸣、金属轻擦声、某种有规律的、如同巨大心脏搏动的低沉嗡鸣……一切完美得不像话,却又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躺倒床上,身体放松,大脑却飞转。
奥伯伦的审视,泰拉的警惕,那些所谓的规则,还有这整个地方无处不在的、活物般的质感……虽在预料之中,却比预料得更超现实。
好在第一步走得完美。
他们吞下了饵, hook, line and sinker.接下来,就是寻找“永恒之心”,找到离开并救出妹妹莉娅的方法……顺利的计划让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得意。
他闭眼,听着这片“避风港”的各种奇异声响,仔细构思下一步,分析刚才收集的每一个细节。
而在主帐篷里,奥伯伦·星缪并没在看星图。
他面前桌子的绒布上,放着一枚清澈的水晶球。
球体内云雾缭绕,而此刻,云雾正渐渐散开,清晰地映出一幅影像——正是里奥躺在那张小床上,嘴角带着那抹得意弧度闭目养神的画面。
奥伯伦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手杖顶端那颗巨大的猫眼石,宝石深处似有光华一闪,与水晶球中的影像交相辉映。
他望着水晶球里那个自以为得计的年轻骗子,深邃眼中掠过一丝千年般的疲惫,随即化为一种无比锐利的玩味。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欢迎加入这场表演,小狐狸。
你的舞步很有趣……但别忘了,这场舞,从来都不是由你领衔的。”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瞟向了帐篷角落里最深的一片阴影。
那片阴影,似乎比它应有的体积更加浓重、更加深邃。
隐约间,仿佛有一缕银白发丝般的微光,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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