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真阁里弥漫着一股安详到腐朽的味道。
是那种旧书页、百年尘、还有半小时前那份十三块五的猪脚饭外卖混合在一起,才能发酵出的独特气味。
顾玄很喜欢这种味道。
它闻起来,像“与世无争”西个字。
他陷在祖师爷传下来的那张老旧太师椅里,舒服地叹了口气,顺手调大了降噪耳机的音量,将窗外马路上的鸣笛声彻底隔绝。
屏幕上,一部甜得发齁的沙雕网剧正放到高潮,男主角正对着女主角深情告白:“为了你,我愿意放弃整个江山!”
“傻叉。”
顾玄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
江山是你能放弃的吗?
那是国有资产。
“咚、咚、咚。”
厚重的梨花木大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顾玄皱了皱眉。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七分。
不是收水费的,也不是送外卖的。
那就是客人。
麻烦。
他慢吞吞地摘下耳机,暂停了网剧,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隔夜茶,起身走向门口。
脸上的慵懒和咸鱼气息,在他手掌握住门环的那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与这间老铺子融为一体的、古井无波的淡漠。
社畜上班,要切换形态,这是职业操守。
“吱呀——”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手工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男人很瘦,眼窝深陷,眉宇间缠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虑和……恐惧。
顾玄只看了他一眼,便侧过身,吐出一个字。
“进。”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让男人浑身一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音。
他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动作拘谨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实习生。
顾玄没理他,自顾自地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是规矩。
他得端着。
不端着,戏就演不下去;戏演不下去,就没人骂他骗子;没人骂他……他就得死。
想到这个悲伤的事实,顾玄的眼神又幽邃了几分。
男人在屋内站定,局促不安地打量着西周。
这间所谓的“古玩店”,和他想象中的任何一家都不一样。
没有富丽堂皇的博古架,没有打着强光的玻璃展柜。
只有几排歪歪扭扭的旧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泛黄的线装书,角落里堆着一叠看不出年份的旧报纸,空气里那股廉价外卖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怎么看,都像个收破烂的。
可偏偏是这里,那个在京城圈子里手眼通天的人物,介绍他来的地方。
“大师……”男人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开口。
顾玄眼皮都没抬一下。
“东西。”
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像是要了他的命。
废话,言多必失。
万一哪句话说得特别有道理,让对方信了,那可就亏大发了。
男人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连忙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个用层层黄布包裹的木盒。
他将木盒捧到顾玄面前的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枚造型古朴的玉佩,通体血红,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作势欲扑的……蝎子?
玉佩出现的瞬间,整个屋子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大师,这、这东西……自从我半个月前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回来,就、就怪事不断……”男人语无伦次,“先是家里的狗无缘无故地对着空处狂吠,然后我太太夜夜做噩梦,现在,连我儿子都……”顾玄终于抬起了眼。
他没看那块玉,而是盯着男人的眼睛。
“你印堂发黑,属火。”
很好,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男人一愣,随即露出“果然是高人”的表情,拼命点头:“是是是,大师明鉴,我五行属火,命格里就带这个。”
顾玄内心翻了个白眼。
兄弟,你连续半个月睡不好觉,印堂能不黑吗?
这跟火有半毛钱关系?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
“此物,阴煞盘结,邪火攻心。”
他继续一本正经地瞎掰。
“你命格之火,遇其邪火,如干柴遇烈火,火上浇油。
你儿子……可是体弱多病,命格属水?”
男人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下,声音都发颤了:“大、大师!
神了!
简首神了!
我儿子从小体弱,医生说他五行缺水,名字里都带了个‘淼’字!”
顾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其实手心全是汗。
他哪知道这些,纯粹是按着“五行相生相克”的套路瞎蒙的。
属火的爹,为了互补,给儿子起个带水的名字,不是很符合这类有钱人的脑回路吗?
还好,蒙对了。
“水火不容,你父子二人,被此物克得死死的。”
顾玄下了最后的结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大师救我!”
男人几乎要哭出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哆哆嗦嗦地推了过来,“大师,只要您能解,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顾玄的目光在那一沓钞票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心动。
但他不能收。
收了钱,办了事,那就是交易。
万一对方感激涕零,真信了他怎么办?
他的功法《守真混元经》,核心法则第一条——“信我者,我道崩”。
信的人越多,他死得越快。
所以,他必须是个骗子。
至少,在天下人眼中,他必须是个彻头彻尾、不学无术、招摇撞骗的大神棍。
顾玄缓缓摇头,将目光从钞票上挪开,望向窗外,眼神忧郁而深远,仿佛在悲悯众生。
“天道流转,自有定数。”
他轻轻抬手,指向那个木盒。
“解法,在你来时的路上。”
男人彻底懵了。
“我……我来时的路上?”
“你来时,可见一桥?”
“见、见到了!
德胜桥!”
“桥下,可见流水?”
“有啊!
护城河啊!”
顾玄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
“此物从何处来,便让它回何处去。
扔下去,莫回头。”
男人呆住了。
就……就这么简单?
扔了?
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收来的宝贝啊!
他看着顾玄那张高深莫测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块邪门的玉佩,内心的天平疯狂摇摆。
最终,对家人的担忧压倒了对金钱的不舍。
他一咬牙,收起玉佩,对着顾玄深深一躬。
“多谢大师指点!
大恩不言谢!”
说完,他像是得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
顾玄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瘫回太师椅里。
“总算送走一个。”
他揉了揉发僵的脸,重新拿起手机。
这年头,傻子真多。
那玉佩一看就是现代工艺品,用化学药剂泡出来的血色,材质更是低劣的岫岩玉,戴久了不致癌都算运气好。
至于什么怪事……八成是心理作用。
不过,让他扔河里也好,净化一下城市水源。
顾玄点开刚刚暂停的网剧,准备继续自己的咸鱼时光。
也就在这时,一条弹窗新闻,突兀地跳了出来。
格斗网红“铁拳”隔空喊话,约战“鉴宝大师”顾玄,是传统武术的自证,还是又一场哗众取宠的闹剧?
顾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点开视频。
视频里,一个肌肉虬结、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壮汉,正对着镜头,将一段视频放到了最大。
那正是顾玄半年前为了恰饭,参加的一档鉴宝节目。
节目里,主持人问他如何看待传武,他当时正犯着“不能说谎”的代价后遗症,只好实话实说:“传武的核心是杀人技,不是表演。
现代的所谓大师,十个里有十一个都是骗子,还有一个在赶来的路上。”
现在,这位名叫“铁拳”的格斗网红,正指着视频里的顾玄,满脸不屑。
“这个叫顾玄的小白脸,说我们都是骗子!
好啊!
我‘铁拳’就在这里,全网首播,约战你这个所谓的‘大师’!
你敢不敢来?
你要是能在我手上走过一个回合,我当场给你磕头认错!”
视频的弹幕,己经炸开了锅。
哈哈哈,笑死,骗子终于踢到铁板了!
支持铁拳!
干死这个装神弄鬼的小白脸!
这顾玄我知道,守真阁嘛,他爷爷当年还有点名气,到他这辈,就是个纯粹的江湖骗子。
赌一包辣条,他不敢应战!
应战?
怕不是要被打出屎来!
铺天盖地的嘲讽和谩骂,像潮水一样涌来。
顾玄却怔怔地看着屏幕,感受着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气旋,因为这海量的“不信”之力,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欢快地壮大着。
他脸上的表情,从凝固,到茫然,最后,化为了一丝……狂喜?
他关掉视频,打开自己的微博。
在无数@和谩骂的洪流中,他找到了“铁拳”的那条约战檄文。
然后,在千万网友的注视下,他敲下了两个字,点了发送。
“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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