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明德中学被香樟树裹得严实,阳光穿过叶片缝隙,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
江柏怀抱着一摞刚印好的竞赛章程往教学楼走,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淡的旧疤——是去年拆竞赛奖杯包装时划的,不显眼,却成了他草稿纸上偶尔会无意识临摹的形状。
走到实验楼拐角,一阵风突然卷着个白色物体撞进他怀里。
不是落叶,是架折得不算规整的纸飞机,机翼边缘还沾着点浅灰色的铅笔印。
江柏怀弯腰捡起来,指尖刚碰到纸面,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点慌乱的“唔唔”声。
他回头,看见个穿同色校服的男生站在三步外,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男生手里攥着本速写本,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看见他手里的纸飞机时,眼睛瞬间亮了亮,又很快低下头,像是怕被责备似的,手指在速写本封面上反复摩挲。
是温谷。
江柏怀记得他,高一下半学期转来的转学生,听说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之后就再也没能说出话。
班里人大多跟他保持着客气的距离,有人觉得跟哑巴说话麻烦,有人怕说错话冒犯,只有课代表收作业时会多跟他比划两句,其余时候,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么画画,要么对着窗外的樟树发呆。
江柏怀捏着纸飞机走过去,递到温谷面前。
温谷抬头看他,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眼下还有颗不明显的小痣。
他接过纸飞机,指尖不小心蹭到江柏怀的指腹,又像触电似的缩回去,然后飞快地翻开速写本,用铅笔在空白页上写:“对不起,风太大了”,字迹清秀,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道歉表情。
“没关系。”
江柏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很少跟班里同学闲聊,此刻看着温谷低头写字的样子,竟觉得空气里的樟木香气都变浓了点。
温谷写完,把速写本推到他面前,又指了指纸飞机,然后做了个“飞”的手势,眼里带着点期待。
江柏怀愣了愣,才明白他是想让自己把纸飞机飞出去。
他抬手调整了下机翼角度,对着空旷的操场轻轻一掷,纸飞机借着风势,晃晃悠悠地飞过草坪,最后落在了篮球场的栏杆旁。
温谷看得眼睛发亮,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上课铃响了,温谷慌忙合起速写本,对着江柏怀鞠了个躬,又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像是在说“我先走了”,然后抱着本子小跑起来,校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只慌慌张张的小兔子。
江柏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碰到温谷手指时,那点微凉的触感还没散。
他想起温谷速写本上的字,还有眼里的光,莫名觉得,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的男生,好像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下午的数学课,江柏怀坐在第三排,偶尔会往窗边瞥一眼。
温谷正趴在桌子上画画,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出淡淡的影子。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析几何,江柏怀手里的笔却停了下来,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画起了纸飞机——跟上午捡到的那只很像,机翼上还添了道小小的弧线。
下课铃刚响,课代表就抱着作业往办公室跑,路过温谷座位时,不小心撞掉了他桌角的速写本。
本子摔在地上,几张画纸掉了出来,江柏怀正好走过去,弯腰帮忙捡。
画纸上大多是校园里的场景:操场边的樟树、教学楼前的花坛、甚至还有食堂窗口卖包子的阿姨。
最后一张纸上,画的是架纸飞机,飞在樟树林上方,纸飞机旁边还写了行小字:“今天遇到的人,好像不凶”,字迹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江柏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把画纸叠好,轻轻放进速写本里,然后把本子递给温谷。
温谷接过本子,看见他手里的画纸时,耳朵瞬间红了,飞快地把本子抱在怀里,又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你别笑我画得不好”,字迹有点歪,像是慌了神。
“没有不好看。”
江柏怀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纸飞机画得很像。”
温谷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惊讶,又很快低下头,在纸上写:“谢谢”,这次的字迹比刚才工整了些,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纸飞机。
放学时,江柏怀收拾好书包,走到校门口,看见温谷正站在樟树下,手里捏着张新折的纸飞机。
看见江柏怀,他眼睛亮了亮,举起纸飞机挥了挥,然后对着江柏怀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江柏怀走过去,温谷把纸飞机递给他,又指了指操场的方向,眼里满是期待。
这次江柏怀没推辞,接过纸飞机,对着天空掷了出去。
夕阳把纸飞机染成了橘色,它飞得比上午远,最后落在了操场中央的草坪上。
温谷看得很认真,首到纸飞机落地,才转头对着江柏怀笑,梨涡很明显。
他从书包里拿出个小本子,不是速写本,是本巴掌大的便签本,撕了张纸,写:“明天还能一起飞吗?”
,然后把纸递到江柏怀面前,手指紧张地捏着纸的边缘。
江柏怀看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温谷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温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星,他飞快地在纸上写:“那明天放学,还在这里!”
,然后对着江柏怀鞠了个躬,抱着本子跑了,这次的脚步比上午轻快了很多。
江柏怀站在樟树下,手里捏着温谷写的便签纸,纸上还带着点淡淡的铅笔香。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云朵染成了粉色。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书包的侧袋里,然后转身往家走——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比刚才的夕阳还要暖。
第二天放学,江柏怀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樟树下。
温谷己经在了,手里拿着两个纸飞机,一个是白色的,一个是浅蓝色的,浅蓝色的那个机翼上还画了道小小的弧线,跟江柏怀昨天在草稿纸上画的很像。
看见江柏怀,温谷跑过来,把浅蓝色的纸飞机递给他,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白色飞机,做了个“比赛”的手势。
江柏怀接过飞机,调整了下角度,跟温谷站在同一条线上。
“准备好?”
江柏怀问,温谷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兴奋。
两人同时掷出纸飞机,浅蓝色和白色的影子在空中划过,被夕阳拉得很长。
浅蓝色的飞机飞得更远些,落在了花坛旁边。
温谷跑过去捡,回来时手里还摘了朵小雏菊,花瓣是淡黄色的。
他把花递到江柏怀面前,又在便签本上写:“这个给你,谢谢昨天帮我捡本子”,字迹旁边画了朵小小的雏菊。
江柏怀接过花,指尖碰到温谷的手指,还是微凉的。
他把花放进书包里,对着温谷笑了笑:“谢谢。”
温谷的耳朵又红了,低头在纸上写:“明天我们可以画更多纸飞机吗?”
,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以。”
江柏怀点头,看着温谷眼里的光,突然觉得,以后的放学时间,好像有了新的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放学,樟树下都会有两个身影。
他们一起折纸飞机,一起看着飞机飞过草坪,温谷会把每天的小事写在便签本上给江柏怀看,比如“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很好吃数学课上我听懂了一道题”,江柏怀会把自己的竞赛笔记借给温谷看,偶尔还会在笔记旁边画个小小的纸飞机。
温谷的速写本里,关于江柏怀的画越来越多:江柏怀低头做题的样子、江柏怀掷纸飞机的样子、甚至还有江柏怀腕骨上的那道疤——画得很轻,像是怕被发现似的。
江柏怀的草稿纸边缘,也开始出现温谷的影子:小小的梨涡、认真写字的侧脸、还有手里拿着雏菊的样子。
他甚至在竞赛资料的空白页上,写了“温谷”两个字,又很快划掉,却没舍得把那页纸撕掉。
周五下午,放学时突然下起了小雨。
江柏怀带了伞,走到樟树下,看见温谷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两个纸飞机,有点着急地看着雨。
看见江柏怀,他连忙跑过来,在便签本上写:“下雨了,纸飞机飞不了了”,语气里带着点失落。
江柏怀把伞递到他面前:“我送你回家。”
温谷愣了愣,然后飞快地摇头,在纸上写:“不用麻烦你,我家不远”,却没敢看江柏怀的眼睛。
“没关系,顺路。”
江柏怀其实并不知道温谷家在哪,但他不想让温谷冒着雨回去。
温谷看着他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外面的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在纸上写:“那谢谢你”,末尾画了个小小的伞。
两人共撑一把伞,慢慢走在雨里。
雨不大,打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温谷走在里面,尽量往边缘靠,怕自己的衣服沾到江柏怀。
江柏怀注意到了,悄悄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很快被雨水打湿。
走到一个路口,温谷突然停住脚步,在便签本上写:“我家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快回去吧,别感冒了”,然后指了指前面的小巷,眼里带着点不舍。
江柏怀看着他湿漉漉的额发,从口袋里掏出块纸巾,递给他:“擦擦干。”
温谷接过纸巾,低头擦了擦脸,又在纸上写:“明天不下雨的话,我们还能一起飞纸飞机吗?”
,眼里满是期待。
“能。”
江柏怀点头,看着温谷走进小巷,首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家走。
雨还在下,他的肩膀己经湿了大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那点暖,比伞下的温度还要高。
回到家,江柏怀把温谷送的雏菊插进了书桌旁的玻璃瓶里,又从书包里拿出便签本,看着上面温谷写的字,还有那些小小的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翻开草稿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架纸飞机,纸飞机旁边,写了“温谷”两个字,这次没有划掉,反而在旁边添了朵小小的雏菊。
他想,也许这个秋天,会比往年更有意思些。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