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广州,像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榕树叶和柏油路被太阳曝晒后的熟味儿。
风是热的,懒洋洋地掀不动街角的广告布,反倒把机场大巴尾气的灼热糊人一脸。
一钻进白云机场大厅,冷气猛地一激,皮肤上的细汗瞬间收干,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像刚揭下来的退热贴。
机场永远是个喧闹的戏台子。
行李箱的滚轮在光洁地板上碾出千奇百怪的噪音——急促的、拖沓的、卡顿的,配上广播里那位女士永远平首、不带喘气的航班播报,活脱脱一首现代派离别的赋格曲,杂乱里透着冰冷的秩序。
童心站在南航队伍的尾巴梢。
白T恤,笔首的浅蓝牛仔裤,一双鞋帮子磨出毛边的旧球鞋。
长头发一把抓成马尾,额前颈后散着些细碎的绒毛,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总是显得很认真的眼睛。
她手边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像两座沉默的堡垒,装着她过去二十年的生活和未来未知的日子。
童爸一把拎起箱子,“哐”一声撂上传送带,又习惯性地用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箱壳,仿佛那不是箱子,是一头即将远行、需要安抚的倔驴。
童妈嘴没停过,声音压得低,像夏日午后的蜜蜂,嗡嗡地围着她转。
“证件包放在随身背包最里层,拉链要拉好。”
“到了立马换卡,给我们发消息。”
“寄宿家庭的地址和电话,打印的那张纸也塞进去了吧?
再检查检查……”童心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柜台后的地勤。
姑娘的手指做得花哨,指甲尖划过证件,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流程顺畅得近乎麻木。
不到二十分钟,登机牌递回,行李条缠上,那两座堡垒驯服地、慢吞吞地沿着传送带滑走,拐个弯,不见了。
手里那张薄薄的硬纸卡,顿时重得坠手,像块生铁,冰冷地宣告:开弓没有回头箭。
离起飞尚早,三人磨蹭着往安检口挪。
童爸的话变成了车轱辘:“别光啃面包,找点热乎的吃,那边东西凉……睡觉盖严实点,听说空调狠。”
童妈的眼圈己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视线黏在女儿侧脸上,一遍遍描摹,恨不得刻进脑子里。
“视频……记得视频,有啥事就说,别憋着……”童心扯开一个笑,试图把气氛搅得轻松点:“知道啦,我又不是去荒野求生。
落地就报平安。
学校有人接,homestay寄宿的妈妈据说人很好。”
她语气轻快,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胸腔里那团肉却悄悄拧了个劲,发紧,发涩。
她自认独立,高中起就敢自个儿拖着琴箱去别的城市参加创作比赛,谱纸揉了一筐又一筐,很少让爹妈操心的。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掰开,从一个世界跳进另一个。
她不是爱哭的人,可此刻,眼眶却像被那广州的潮气浸透了,又热又涨。
安检口的队伍像贪食蛇,吞噬着送别的人群。
到了闸口前,父母再不能进一步。
周遭人声鼎沸,拥抱、叮嘱、挥手、抹泪,上演着雷同的离别戏码,声音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杂音,反而衬得他们三人之间有一瞬间真空的寂静。
童妈终于没忍住,一滴泪砸下来,迅速被她用手指揩去,留下浅浅一道水痕。
“好好的,”声音带了鼻音,“我们等你回来。”
童爸喉结滚动一下,只重重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沉而稳:“顺风。
一切靠自己了。”
童心迎上去,用力抱了抱他们。
爸妈身上的味道——一点淡淡的汗味,家里常用的洗衣液味,还有妈妈头发上熟悉的护肤品的香气——猛地涌进鼻腔,冲得她鼻根发酸。
“圣诞节……最多圣诞节我就回来了。”
她声音闷在妈妈肩头,“我会好的,真的。”
她攥着那张录取通知和奖学金函,心里明白这机会的分量。
多伦多大学,Adrian Morell,业界一座响当当的山头。
能被他收入门下,是镀金,也是炼狱。
她骨头里有股韧劲,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创作者,用音乐去讲故事,讲人生。
音乐对于她来说,是最能体现人生百态和七情六欲的载体。
童心背好双肩包,转身,刷票,穿过安检门。
那道隔离带“咔哒”一声在她身后合上,像一道无形的闸,泾渭分明地切开了两种人生。
熟悉的一切被关在了身后。
登机口候机区,冷气更足。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蜷进去,买了瓶冰水,瓶身上立刻凝满水珠,湿漉漉地凉着手心。
窗外,停机坪辽阔,灯光惨白,远处有飞机在嘶吼着移动,像巨大的铁鸟,准备吞噬她,将她运往一个全新的、未卜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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