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没走。
集装箱里的日子依旧清苦,王狗蛋每天天不亮就裹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抄起磨得发亮的铁钩钻进垃圾场。
刺鼻的腐臭味从厂区深处飘来,混着冬日的寒风往衣领里钻,他却像闻不到似的,猫着腰在废纸箱、塑料瓶堆里翻找,手指冻得通红开裂,也只是往袖口里蹭蹭,继续扒拉——每多捡一个瓶子,就能多攒一分钱。
晚上回来,他总会把卖废品的钱仔细铺在床板上,借着昏暗的灯泡分成三份:最大的一叠塞进帆布口袋,用来买米买面;中等的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第二天一早塞给附近桥洞下那几个没饭吃的流浪孩子;剩下的几张零钱,他会用塑料袋层层包好,塞进床板底下的缝隙里,那是他偷偷攒下的“私房钱”,藏着个没说出口的念头。
“你自己都快饿肚子了,还管别人?”
沈红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帮他补着破了洞的裤子,针脚细密,语气里带着嗔怪,却又忍不住把裤脚多缝了两道。
王狗蛋刚用冷水洗完手,指尖还沾着泥点,他嘿嘿笑了笑,露出两排干净的白牙:“我小时候饿过三天,躺在草垛里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
能帮一把是一把。”
沈红会唱歌,也会弹吉他——那把吉他还是她没落魄时攒钱买的,琴身磕出了好几道印子,弦也换过两次,却依旧能弹出好听的调子。
每天傍晚,她就坐在集装箱门口的石头上,抱着吉他轻轻弹唱,歌声里带着点沙哑的温柔。
路过的拾荒者、收废品的小贩,甚至是远处工地的工人,都会停下脚步听一会儿,有人掏出兜里皱巴巴的一块两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铁盒里。
王狗蛋每次从垃圾场回来,都会远远站着看一会儿。
夕阳把沈红的头发染成暖金色,她眼里闪着光,那是在这个满是垃圾的地方,难得一见的亮。
有天晚上,他摸着床板底下的塑料袋,突然开口:“你别在这儿唱了,我攒了点钱,明天去市区给你找个小酒吧,那儿能挣正经钱,也不用风吹日晒的。”
沈红愣住了,手指停在吉他弦上,半晌才反应过来,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从家里跑出来后,见过太多想占她便宜的男人,有人说要帮她找工作,结果是想把她骗去歌厅陪酒;有人假装好心给她钱,转头就想拉她进小黑巷。
可王狗蛋不一样,这个天天在垃圾场里打滚的男人,没说过一句轻薄话,反而把仅有的积蓄拿出来,想把她往好地方推。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天王狗蛋起得比往常更早,他听说垃圾场最深处刚拉来一批拆迁废料,说不定能捡到些值钱的东西。
天还没亮,他就举着矿灯往里走,脚下的碎玻璃硌得鞋底发响,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个被砸烂的旧瓷瓶,碎片散落在泥地里,其中几块带着青蓝色的花纹,像极了他小时候在邻居家墙上见过的画。
他觉得好看,就蹲下来把碎片一块块捡起来,用衣角擦干净,小心地揣进了口袋。
晚上他坐在床板上,正对着那几块瓷片发呆,集装箱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打开门一看,是个穿着冲锋衣的姑娘,头发乱蓬蓬的,裤脚沾满了泥,右脚崴了,正一瘸一拐地扶着门框喘气:“大哥,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水喝?
我跟队伍走散了,手机没信号,实在走不动了。”
这姑娘叫林晚秋,是市考古研究所的研究生,跟着导师来郊区考察一处疑似古遗址,下午在山里追一只野兔时不小心跟队伍分开,越走越偏,最后竟跌跌撞撞跑到了垃圾场。
王狗蛋赶紧让她进来,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又找了瓶红花油给她揉脚踝。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晚秋喝着水,突然瞥见王狗蛋放在桌上的瓷片,眼睛瞬间亮了,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洒出来。
王狗蛋把碎片递过去,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桌上慢慢拼了拼,手指都在发颤:“这、这是清代康熙年间的青花瓷!
你看这青料,是典型的‘翠毛蓝’,花纹是缠枝莲纹,虽然碎了,但这种官窑碎片在古玩市场上也能卖不少钱!”
她抬头看着王狗蛋,眼神里满是激动:“大哥,你别光捡塑料瓶了!
以后在垃圾场多留意带花纹的瓷片、刻字的木头、还有那些看着老气的铜器、玉器,这些老物件比废品值钱多了!
我学的就是这个,我教你怎么认!”
从那天起,王狗蛋的铁钩有了新目标。
别人抢着围在废品车旁边捡易拉罐、塑料瓶时,他蹲在一边的碎砖堆里扒拉瓷片,哪怕是只有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只要带着花纹,他都会捡起来;别人嫌旧木头占地方、又沉又不值钱,他却扛着那些刻着花纹的木板往集装箱走,肩膀被压得发红也不撒手。
林晚秋每天都会来——她后来联系上了导师,却还是天天往垃圾场跑,有时带些考古笔记,有时带些文物图片,手把手教王狗蛋辨认:“这个是民国的粉彩,你看这颜色,比康熙青花艳,而且釉面薄;那个是明代的木雕,你摸这包浆,是老木头才有的;这个不值钱,是现代仿品,你看这花纹,刻得太规整了,没有老物件的手工感……”怕王狗蛋记不住,她还专门找了个笔记本,给他画了本“文物识别手册”,上面用彩笔标着各种花纹的特征、不同年代瓷器的釉色区别,甚至还写了简单的鉴别口诀,让他随时能翻着看。
第一个“大收获”出现在一个月后。
那天王狗蛋在一堆废弃的旧家具里翻找,突然摸到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木盒子,盒子上的铜锁己经生锈,他用铁钩撬开,里面竟装着个完整的青花小罐,罐身上画着缠枝莲纹,青料浓淡相宜,罐底还印着个模糊的“大清乾隆年制”款识。
他抱着木盒子一路跑回集装箱,气喘吁吁地喊沈红和林晚秋来看。
林晚秋刚进门,看到那个小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戴上随身带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小罐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声音都在发抖:“这是清代中期的民窑精品!
你看这器型、这画工,保存得还这么完整,至少能卖五万块!”
五万块——这个数字像惊雷一样炸在王狗蛋耳边。
他长这么大,见过最多的钱也只有几百块,五万块对他来说,简首是天文数字。
林晚秋帮他们联系了一家正规的古玩店,老板是她导师的朋友,为人实在。
老板接过小罐时,眼睛都首了,反复看了半天,当场从保险柜里拿出五万块现金,递到王狗蛋手里:“小伙子,你这运气好啊,这罐儿我收了,以后再有好东西,还来找我!”
王狗蛋攥着厚厚的钞票,手指都在抖,纸钞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里,烫得他眼眶发热。
那天晚上,他特意去附近的小饭馆买了几个硬菜,还打了一瓶白酒,在集装箱里摆了桌简单的酒菜。
沈红抱着吉他唱了首轻快的歌,林晚秋讲着考古队里的趣事,灯光昏黄,饭菜冒着热气,王狗蛋看着两个姑娘的笑脸,突然觉得,这满是垃圾味的日子,好像真的要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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