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下午,江言川从食堂吃完饭,只见坐在许知意正低头盯着几何题,铅笔在辅助线旁画了个小小的叉,像是在否定自己的思路——可那道线明明精准地切中了题眼,比课本例题里的解法更简洁。
“这题……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些,“辅助线画反了。”
许知意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快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啊?
哦……”她慌忙用橡皮擦掉那道线,动作急得差点蹭到试卷边缘,“我就说不对嘛,数学太难了。”
江言川盯着她似乎要盯出一个洞。
或许语气里的底气不足,连时念都听出来了。
前桌的时念转过来看了看许知意,探头又看了眼试卷:“这题是有点绕,我昨晚琢磨半天才看懂。
知意你别着急,实在不会……”她看向江言川,“可以问问新同桌啊,看他刚才答题的样子,数学应该不差。”
江言川没接话,只是从将桌子里牛奶盒放在桌上,指尖在许知意画错的地方轻轻点了点:“从钝角顶点引垂线,试试。”
许知意的笔尖顿在纸上,这正是她刚才心里认定的正确解法。
她咬着唇,故意往反方向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这样?”
江言川看着那条明显在“装糊涂”的辅助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投进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就不见了。
“嗯,”他没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可以先试试,算到第三步会卡住。”
时念在旁边咋舌:“哇,你还没算就知道会卡住?
江言川你也太神了吧!”
晚自习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来,扬声道:“上周的小测成绩出来了,咱们班整体不太理想,尤其是后面几道大题,能做对的没几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许知意,你那道解析几何,步骤写得一塌糊涂,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许知意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在座位上忽然静止。
时念和其他同学安慰他“没关系,忍忍就过去了”,许知意也笑着跟别人开起玩笑,似乎被叫去“喝茶”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好了,都安静!”
数学老师敲了敲讲台,大家的目光都回到了黑板上。
终于没有人盯着,许知意猛地攥紧笔,指尖泛白。
她记得那道题,当时故意绕了三个弯路,最后还写错了个公式,把8分的题做成了2分——这是她摸索了半学期的“安全区”,既不会被老师重点关注,也不会让母亲觉得“还有救”。
江言川翻练习册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刘海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有后颈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昨晚琴房里他自己的脊背。
老师开始讲评试卷,讲到解析几何时,特意点了江言川:“江言川同学是转来的,虽然没参加小测,但我刚才看了他的预习笔记,这道题的解法很新颖,上来给大家讲讲?”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过来。
江言川愣了愣,起身时,指尖擦过许知意的桌沿,极轻地碰了下她的笔。
“我不一定讲得清楚。”
他说着,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他的解法和许知意心里藏着的那个捷径几乎一样,步骤简洁得像首短诗。
台下一片惊叹声里,许知意盯着他握着粉笔的手——那只手弹钢琴时能流淌出星光,握粉笔时也能劈开数学题的迷雾,却在刚才,轻轻碰了下她的笔,像在说“我知道”。
“- 正方体棱长为2,以 D 为原点,分别以 DA, DC, DD_1 为 x, y, z 轴,建立坐标系:- 各顶点坐标:D(0,0,0),A(2,0,0),B(2,2,0),C(0,2,0),A_1(2,0,2),B_1(2,2,2),C_1(0,2,2),D_1(0,0,2)。
- 设动点 P 的坐标为 (0,2,t)(0 < t < 2,因 P 在 CC_1 上,x=0,y=2,z=t)……。”
讲完题回到座位,他发现许知意的练习册上,那道被老师批评的解析几何旁边,多了几个极小的字,藏在页边的空白里:“其实可以更简单。”
字迹潦草,像怕被人看见。
下课铃刚响,许知意就被老师叫走了。
时念凑过来,小声对江言川说:“你别介意啊,知意她数学确实不太好,她妈又不让她画画,天天逼着她做题,越逼越差。”
江言川望着许知意走出教室的背影,他想起她画错的辅助线,想起她练习册上藏着的小字,突然觉得,这个总低着头的同桌,像株把根扎得很深的雏菊,明明有破土而出的力气,却故意蜷在砖缝里,只露出点蔫蔫的叶子。
“没事,以后她的数学题,我教。”
时念愣了愣,刚要开口,江言川忽然从笔袋里抽出张便签,指尖转着笔帽:“对了,你有许知意的联系方式吗?”
“啊?”
时念眨了眨眼,慌忙摸出手机,“有是有,不过她平时不怎么看消息……”江言川没多说,只把自己的二维码调出来:“麻烦你推给她吧,就说……以后做题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味,数学老师把许知意的试卷摊在桌上,指尖在那道立体几何题上敲了敲。
“知意啊,你看这题,”老师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惋惜,“步骤写得太乱了,公式都记错了——这不是你该有的水平。”
许知意低着头,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校服袖口,没说话。
“我知道你初中成绩不错,”老师往后靠了靠,语气放软了些,“怎么上了高中就松劲了?
上次月考数学才刚及格,这次随堂测更悬。”
她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初中那次全市联考,她数学考了满分,被母亲拿着成绩单在亲戚面前炫耀了半个月,转头就把她藏在床底的画具全扔了。
从那以后她就懂了,太扎眼的分数,只会让她离画笔更远。
“上课听不懂吗?”
老师又问,拿起红笔在试卷上圈出几个基础错误,“还是课后没刷题?
你看这几个地方,都是课本例题里的题型,稍微用点心就能做对。”
“嗯……有点跟不上。”
许知意小声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每次被老师问起,都用这句搪塞。
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习题册:“这是我整理的基础题,你回去做做看。
有不会的就问,别憋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刚从外面经过的江言川身上,“新来的那个江言川,数学好像挺好,你俩又是同桌,不懂的就多问问他。”
许知意的心猛地一跳,慌忙点头:“知道了,谢谢老师。”
“别光知道,得真往心里去。”
老师把试卷叠好递给她,“你脑子不笨,就是没把心思放在正途上。
女孩子家,成绩稳定点,以后路也好走些。”
她捏着试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带着点热意。
试卷边角被她攥得发皱,上面的红叉刺眼得很。
其实她都懂,老师说的“正途”是什么,母亲念叨的“出息”是什么,可她就是不想顺着那条路走——至少,不能走得那么明显。
许知意从办公室回来时,眼眶有点红。
“知意,你怎么了,不会被大魔头给骂了吧。”
时念从座位跑到门口握住许知意手,明明是38°的天气,她的手却异常的冰凉。
许知意吸了吸鼻子,牵着她的手走回座位:“我没事。”
江言川正低头整理笔记,见她坐下,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块柠檬糖,放在她的桌角。
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糖块,像颗小小的太阳。
“老师没骂我。”
许知意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就是说……让我多向你请教。”
江言川“嗯”了一声,把糖往她那边又推了推:“这个比牛奶酸。”
许知意捏起糖,剥开纸塞进嘴里。
柠檬酸味瞬间炸开,压下了喉咙里的涩。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