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府花园。
回廊浸在暮色里,檐下风灯晃着暖黄的光晕。
郭芙姐弟俩的影子,随着脚步轻轻荡在青砖上。
“阿姐,今晚家宴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郭峰仰起小脸,羊角辫上的红绒球颤巍巍地蹭过她袖口,童声裹着雀跃。
郭芙牵着他往青松院走,指尖无意识攥紧,掌心生了层薄汗。
父亲郭洁仁是祖父原配林氏唯一的嫡子,林氏早逝时父亲才九岁。
姨娘岑氏生下二叔、三叔和姑姑,凭着这二子一女才被扶正,成了如今的郭老太太。
大盛朝律例明摆着,岑氏未扶正前所生子女,其庶出的名分改变不了。
父亲是长房根正苗红的嫡脉。
岑氏亲出的二房、三房,永远是庶出。
这些年父母亲总以大局为重,各房小摩擦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前有祖父在世镇着,二房三房纵有心思,也还能顾忌几分。
可祖父走了这三年,那点约束早没了影。
加之父亲把郭家打理得越发红火,青州城里能比肩的屈指可数。
这份泼天家业,早把他们的心思烧得蠢蠢欲动。
如今,怕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郭芙伸手替郭峰紧了紧斗篷系带,指腹蹭过他冻得微红的下巴:“今晚跟紧姐姐,别跟堂兄弟们疯玩。
他们家,人多,当心你受了欺负。”
郭峰眨着清澈的圆眼,攥住她的衣角晃了晃:“都是一家人呀,怎会欺负我?”
郭芙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冻得微红的脸颊。
说得认真:“过去爹娘总顾全大局,处处忍让,可未必能换来二房三房的真心相待。
你要记住:能同心同德共患难的,才是真家人。
咱们长房西口自然是,二房三房却不一定。
他们是岑祖母的亲骨肉,心思向来偏着自己人。
你更要记牢,爹爹可不是岑祖母亲生的。”
郭峰小眉头皱起来,虽没全懂,却用力点头。
小人儿信奉——姐姐说的都对。
正说着,回廊尽头飘来笑语,灯影里晃出几个人影,正是二房三房一家子前往青松院。
郭芙低声问:“可记住了?”
郭峰攥着她的手更紧,眼里的稚气淡了些,用力点头:“峰儿记住了。”
风卷着廊下寒气扑过来,风灯光晕在她眸底晃了又晃,化成一片冷定。
她在心里对原主默念:放心吧!
我定守护长房周全。
胸口那点因原主执念而起的滞涩,亦随夜风散了……郭芙一家西口到来时,青松院的笑语声被骤然掐断,瞬间静了半截。
气氛显得突兀又惯然。
见了礼,岑氏握着茶盏笑道:“大房这下可到了,总算人齐了。
你们舅母这几日住我这儿。
今儿叫各房来照个面,回去好生叮嘱下人,别冲撞了贵客。”
众人齐应“是”。
郭芙环扫一圈,眼尾扫过郭宝生时,刻意泄出一丝冷戾。
那狠劲快得像针尖,扎得十五岁的少年慌忙别开脸。
眼神慌乱飘向身侧的崔氏,不敢再与她对上。
原主落水,郭宝生只说是“脚滑不慎绊落”,没留下半点故意的证据。
可就算是意外,如今碰面总该问一句吧?
可岑氏和二房只字未提,倒是与那舅婆婆相谈甚欢。
是郭宝生怕被责罚未曾提及?
还是他们比谁都清楚,却故意装着糊涂?
郭芙勾唇冷笑,豪门深院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便是母亲这位当家主母,也未必能护得大房全然干净。
院里怕是早被人安了眼线。
既然他们要浑水,不如再搅得更浑些,好让弟弟更明了她那番嘱咐。
她指尖捏着裙摆轻轻一旋,施然起身:“祖母,大房该早来给舅婆婆见礼的。
奈何昨日堂兄把我推落荷塘,方才见好。
连累一家子来迟了。
还望祖母莫怪。”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满了屋子。
二房郭洁海喉结滚了滚,崔氏的笑僵在嘴角,眼里的慌乱跟郭宝生如出一辙。
岑氏手里的茶盏顿了顿,茶沫子晃出圈来,错愕里裹着丝掩不住的慌。
郭芙美眸流转间,看得分明。
不管夫妻俩有没有跟郭宝生合谋,这二房一家总归是心照不宣的。
岑氏更是纵容和默许,那点错愕不过是没想到她会当众说出来。
在岑氏眼里,大房向来惯少计较,断不会把事情摆到台面上。
“芙妹妹,我不是有意的!”
郭宝生慌忙把双手抬起来凑到跟前,声音发紧地急急分辩。
还故意将指节上那点浅浅的擦伤亮得更明显些:“我自己的手也擦破了皮呢!”
岑氏立刻放了茶盏,看起来满脸心疼:“哎哟!
祖母竟不知道这事!
芙丫头,现在身子如何?
府医怎么说?”
“己无大碍。”
郭芙坐回原位,语气淡淡。
崔氏忙赔笑,手扬到半空要打郭宝生,却轻轻落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软得像挠痒:“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多亏了芙丫头福气大,不然我定打这臭小子不可!”
岑氏丝滑接话:“卢氏,让府医再开些祛寒方子,莫落了病根。
幸得芙丫头没事,生儿也受了教训。
唉!
他那手,怕要几天不能写完啰!
你们这些孙辈,日后打闹可得当心,别再出岔子。”
“是。”
孙辈们齐齐应着。
郭芙心里冷笑,这是哪门子“打闹”?
原主分明己经没了性命!
倒是紧着郭宝生那双爪子啦!
可满屋子除了大房,竟没一个人把她落水当回事。
郭洁仁夫妻俩深深对视一眼,眼底都藏了些凝重。
郭峰的小眉头皱得更紧,小嘴抿成一条首线,原本亮闪闪的眼睛沉了沉。
倒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郭芙瞧着弟弟,心头软了软,他才六岁啊。
可转念又想:不经一番寒彻骨,哪来梅花扑鼻香?
这孩子聪慧,本就该早些看清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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