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青铜灯盏里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巡夜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
孙权,或者说灵魂内核仍是孙浩的他,独自靠在床榻上,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咚咚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我是孙权……孙仲谋……吴侯……这几个称谓在他脑中反复回荡,每一次回荡都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荒诞感。
他努力深呼吸,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但属于原来那个孙权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不再是模糊的片段,而是带着清晰的情绪、画面甚至身体本能记忆的洪流。
他“看到”了孙策——那个英姿勃发、笑声爽朗,对自己既严厉又爱护的兄长。
记忆中充斥着兄长手把手教他骑射的场景,有因他学业懈怠而板起面孔的训斥,更有临终前,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却依旧锐利的面孔,紧紧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的托付:“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兄长的期望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也“看到”了母亲吴夫人,一位坚强而智慧的女性,在父亲孙坚早逝后,艰难维系家族,对儿女倾注了全部心血。
记忆中是她温暖的怀抱和谆谆教诲。
还有妹妹尚香,那个从小就跟在他和兄长身后,吵着要学武艺、性格泼辣的小丫头。
记忆的潮水继续蔓延。
张昭那张严肃古板、一丝不苟的脸浮现出来。
他是孙策托孤的首席大臣,学问渊博,治理内政是一把好手,但记忆中总带着对他这个“更爱飞鹰走马”的少主的几分不放心和规劝。
就在不久前,他还因自己狩猎耽误了功课而受到张昭长达一个时辰的引经据典的劝谏。
周瑜……公瑾哥……记忆中的他永远是风度翩翩,智计百出,与兄长孙策是总角之交,情同手足,对自己也多有爱护和指点。
但那份爱护之下,是否也隐藏着一丝因自己年少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审视?
还有程普、黄盖、韩当这些父亲时代留下的骄兵老将,他们看在兄长的面子上对自己保持礼节,但眼神深处那份对少主能力的怀疑,记忆中原主感受得真切切切。
江东六郡的豪强大族——顾、陆、朱、张……他们盘根错节,拥有大量的土地、私兵和影响力。
孙策凭借强硬的军事手段使他们暂时臣服,但内心的不满和观望情绪,原主并非毫无察觉。
山越之患,如同附骨之疽,屡剿不平,消耗着江东大量的兵力和钱粮。
外部……北方的曹操正与袁绍在官渡对峙,无论谁胜出,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南方。
荆州的刘表,坐拥江汉富庶之地,却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但依旧是潜在的威胁和阻碍……一幅幅画面,一桩桩事件,一个个面孔,连同原主的情感、担忧、甚至些许的怯懦和不自信,都毫无保留地融入了孙浩的灵魂。
这不是看史书,而是真正成为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承接了所有的恩怨情仇和千斤重担。
“呼……”孙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接手的是一个怎样棘手的烂摊子。
主少国疑,内忧外患,强敌环伺,人心浮动……任何一个处理不好,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历史上那个孙权,究竟是以怎样的大智慧和坚韧意志,才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站稳脚跟,最终开创帝业的?
敬佩之余,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野心,也随之升起。
“既然我来了……既然命运选择了我……”他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现代人特有的、敢于挑战规则的锐利,“那么,我就不能只满足于‘守住江东’。”
“曹操?
刘备?
诸葛亮?
司马懿?”
他脑中闪过这些日后将光芒万丈的名字,嘴角却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你们确实很厉害,但是……你们懂什么叫‘降维打击’吗?”
他开始疯狂地检索自己来自未来的知识库。
“粮食!
一切的基础!”
他首先想到这一点,“现在的亩产太低了!
曲辕犁……对,唐朝才普及的曲辕犁,比现在汉代的首辕犁效率高太多!
还有选种、施肥……哪怕只是初步的优化,也能大幅提升产量!”
“盐!
重要的财政来源和战略物资!
现在的煮盐法效率低下,成本高昂。
晒盐法!
虽然完全复制后世的海盐场需要条件,但一些基本原理完全可以借鉴,比如开辟盐田,利用日光和风力蒸发,能极大提升产盐量和质量!”
“炼铁!
军队的根基!
汉代的百炼钢技术固然精良,但耗时耗力,无法大规模装备。
高炉!
鼓风技术!
虽然记不全具体图纸,但提高炉温、改进燃料配比(比如尝试用煤)的思路是明确的!
哪怕只能稍微提升铁的质量和产量,对军队战斗力的提升都是巨大的!”
“管理!
官僚体系的效率!
流水线生产概念、标准化概念、甚至……绩效考核的雏形?
这些现代企业管理的基础思维,用在古代官署和工坊,会不会产生奇效?”
一个个念头如同火花般在他脑海中迸溅。
他知道,这些想法大多只是一个概念,具体实施会遇到无数困难,需要能工巧匠去摸索试验,需要克服这个时代人们的认知局限。
但他有方向!
有远超时代的视野!
这就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没有系统面板首接提供技术,但这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庞杂而前沿的知识储备,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一步一步来……”他强迫自己冷静,“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稳住局面,赢得张昭、周瑜等核心人物的真正认可,掌握权力。”
他想起了历史上孙权继位后的一系列操作:尊崇孙策,拉拢老臣,平衡各方势力,逐渐树立权威。
“这些策略是对的,但我可以做得更主动,更高效。”
他仔细回味着刚才对张昭和周瑜下达指令时两人的反应。
“张昭的惊讶……周瑜的赞赏……看来,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决断,是迅速建立威信的关键。”
“那么,接下来……”他目光闪烁,开始构思下一步计划。
“光有稳定还不够,必须尽快拿出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让所有人看到希望,看到我这个新主的能力……什么东西能最快见效?”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殿内燃烧的灯烛,看着那摇曳的火焰和偶尔飘起的黑烟。
“灯烛……油脂……提炼……”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肥皂!
或者更简单的,洗涤用的皂角优化?
甚至是……甘油?
虽然记不清完整配方,但碱和油脂反应的基本原理还记得!
这东西制作相对简单,若能做成,去污能力强,无论是军用(清洁伤口、洗涤衣物防止瘟疫)还是民用(甚至作为奢侈品售卖),都能快速产生效益和声望!”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想法便层出不穷。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那种掌控历史、开创未来的巨大可能性,让他这个前世受尽职场压抑的社畜,感到了无比的兴奋和期待。
“兄长……你未竟的事业,我会替你完成,而且会做得更好,更大!”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这江东,这天下,我要定了!”
窗外,夜色深沉,建业城在悲伤与不安中沉寂。
但在这吴侯寝殿之内,一个融合了现代灵魂与古代身份的王者,正悄然睁开他洞察未来的双眼,准备搅动整个三国的风云。
属于孙浩的三国游记,正式开始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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