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这是孙浩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仿佛有人用钝器狠狠敲击了他的后脑,又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疯狂搅动。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焊在了一起。
耳边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刻意放低的交谈声,语调古老而陌生,但他竟然离奇地听得懂。
“……医者怎么说?”
“……忧愤过度,外伤迸发,邪风入体…只能看天意了…………主公骤然辞世,少主若再……天欲亡我江东乎……”主公?
少主?
江东?
这什么跟什么?
拍戏吗?
孙浩奋力挣扎,终于撬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想象中医院纯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剧组乱糟糟的布景,而是一顶古朴的暗色帐幔顶,木质床架上雕刻着看不懂的瑞兽纹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品质不算顶级的檀香。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野缓缓扫过西周。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古代房间。
地面铺着青黑色的方砖,远处有漆色沉稳的案几、屏风,墙壁上挂着弓和宝剑,角落里立着一盏青铜仙鹤衔灯烛台。
一切都古意盎然,真实得令人心慌。
床边跪坐着几个人。
离他最近的是一位身着素色麻衣、头缠孝布的妇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憔悴,眼眶红肿,正用一块湿绢帕轻轻擦拭他的额头,低声抽噎着。
她身旁是一个同样穿着孝服、年纪更小些的少女,眉眼与妇人有几分相似,正低着头默默垂泪。
稍远些,站着两个男子。
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梳理整齐的长须,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忧虑与凝重,一身文士袍服,气质沉静。
另一人则年轻许多,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容貌英伟,即便穿着素色衣服,也难掩其俊朗风采。
他双手紧握成拳,置于身侧,目光灼灼地盯着床上,眉宇间除了担忧,更有一股难以掩饰的锐气。
孙浩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场景,这服饰,这称呼……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可能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不会是……?
他猛地想坐起身,却浑身酸软无力,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咙,打断了室内的悲戚气氛。
“咳!
咳咳咳!”
“权儿!”
“仲谋!”
“二哥!”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那中年文士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醒了!
少主醒了!
快!
快唤医者再来!”
年轻男子也立刻上前,俯身关切地看向他,眼神锐利依旧,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仲谋,感觉如何?”
那妇人更是喜极而泣,手中的绢帕都掉在了被褥上,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权儿,莫急,慢慢来,慢慢来,你己昏睡一日一夜了!”
权儿?
仲谋?
孙浩,不,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灵魂的现代人,彻底确认了那个荒诞的猜想。
他穿越了。
而且,好死不死,穿成了刚刚丧父、年仅十八岁的孙权孙仲谋!
2023年的孙浩,一个普通的社畜,加班熬夜赶一个三国题材游戏的项目方案时,眼前一黑,再醒来,就成了公元200年的江东少主。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洪水般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属于孙权原本的记忆碎片和属于孙浩的现代记忆疯狂交织、对撞,引发更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权儿!”
“快!
医者!”
一阵兵荒马乱,须发皆白的老医者被匆忙引来,颤巍巍地诊脉、察看瞳孔舌苔,最后长舒一口气,对张昭和周瑜拱手道:“张公,周郎,少主脉象虽仍虚弱,然己趋平稳,邪气渐退,真是天佑江东!
待老夫再开几剂安神调理之药,好生静养,应无大碍了。”
张昭(那中年文士)闻言,紧绷的面容终于缓和少许,对医者郑重一礼:“有劳先生了。”
周瑜(那年轻俊朗男子)也点了点头,眼神中的焦灼褪去,恢复了往常的沉静,但看向孙权时,依旧带着深深的关切。
孙浩,或者说孙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依偎在母亲吴夫人(那中年妇人)的怀里,接受着妹妹孙尚香(那少女)小心翼翼的喂水,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继承了孙权大部分的记忆,但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断续。
他知道,现在是建安五年,他那便宜老爹、威震江东的“小霸王”孙策,因为斩杀许贡而遭其门客报复,面部中箭,重伤不治,刚刚撒手人寰。
临死前,孙策指定了他这个弟弟作为继承人。
眼前的中年文士,就是孙策托孤的首席大臣,江东文官之首,张昭张子布。
而这位英气逼人的年轻将领,便是与孙策总角之交、日后名震天下的周瑜周公瑾!
至于床边哭泣的妇人,是他的生母吴夫人,少女则是他同母的妹妹,尚是豆蔻年华的孙尚香。
巨大的历史洪流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将他这只小小的现代蝴蝶卷入了漩涡中心。
兴奋?
有一点。
哪个男人没有做过穿越时空、逐鹿天下的梦?
但更多的是恐惧和压力。
这可是乱世!
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曹操己在官渡与袁绍展开决战,胜者将成为北方霸主,虎视南方。
刘表据守荆州,刘璋偏安益州,这些都是未来的敌人。
内部呢?
江东六郡刚刚平定,山越屡屡作乱,各地豪强大族表面顺从,内心却未必服气他这个年仅十八岁、毫无威望的新主。
孙策旧部中,又有多少人是真心认可他这个突然上位的少年?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别说江山美人,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看着眼前满脸关切、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母亲和妹妹,再看看神色凝重、显然在担忧江东未来的张昭和周瑜,孙权心中那股属于现代社畜的懒散和逃避瞬间被压了下去。
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混合着对生存的强烈渴望,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来看戏的,他是来活下去的,而且是替孙权,替整个孙氏家族,活下去!
“母亲,公瑾哥,子布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努力让咬字清晰,“我……无事,让你们担忧了。”
吴夫人抹着眼泪:“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你兄长刚去,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叫为娘如何是好……”提到孙策,室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又是一沉。
张昭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沉痛而严肃:“少主,主公新丧,江东动荡,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山越不宁。
当此存亡之际,万民皆翘首以盼新主。
昭等恳请少主节哀,暂抑悲恸,以国事为重,早定名分,安顿人心!”
周瑜同样躬身,声音坚定:“仲谋,伯符将江东基业与老母幼弟托付于你我,责任重大。
瑜必竭尽所能,辅佐于你,稳定大局,御侮安内!”
两人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响了孙权心中的警钟,也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没有时间给他慢慢适应,没有机会让他装傻充愣。
从睁开眼的这一刻起,他就是孙权,江东的新主人。
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前程未来,都系于他一身。
他艰难地抬起手,示意母亲和妹妹扶他坐起。
靠在床头,他目光扫过张昭和周瑜。
这两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此刻正无比真实地站在他面前,等待他的指令。
他知道,历史上的孙权,凭借出色的政治手腕和平衡能力,在孙策暴亡后的险恶环境中稳住了局面,最终开创了东吴帝国。
但他不是历史上的孙权!
他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拥有远超这个时代近两千年知识眼光的现代人!
《三国志》、《孙子兵法》、《资本论》、《毛泽东思想概论》、数理化基础知识、企业管理经验、甚至玩过的无数策略游戏……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此刻在他脑中疯狂碰撞。
或许……他可以做得更好?
更快?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滋生——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那么……江山,他要。
美人,他也要。
这天下,为何不能尽归东吴?
归他孙浩(权)!
野心之火一旦点燃,便再也无法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激荡,努力模仿着记忆中孙权的语气神态,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子布先生,公瑾哥之言,字字千金,如雷贯耳。
兄长大业未竟,猝然离世,权年少德薄,本不堪重负。
然,父兄基业岂敢轻弃?
江东百万生灵岂能不顾?”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力气,目光逐渐变得锐利。
“当务之急,确如先生所言,乃稳定人心。
请子布先生即刻草拟告示,晓谕六郡:其一,全军缟素,为兄长发丧,礼制务求隆重,以示我孙家不忘兄长恩德;其二,宣告各级官吏,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江东政令,一切如旧,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动荡之际,凡有擅离职守或散播谣言者,立斩不赦!”
张昭闻言,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这真是那个平日里更爱骑马射猎、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怯懦的孙权吗?
这番话语,条理清晰,软硬兼施,既有对孙策的尊崇以安旧臣之心,又有雷厉风行的强硬以震慑宵小!
尤其是在最后那句“立斩不赦”,杀气凛然,简首……简首有几分伯符当年的果决!
他原本最大的担忧就是孙权年少难以服众,无法迅速掌控局面,导致内部生乱。
如今看来,这场大病,竟似让这位年轻少主脱胎换骨了一般!
“诺!”
张昭压下心中震动,躬身领命,语气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昭即刻去办!”
孙权点点头,目光转向周瑜。
他知道,军队才是乱世中最重要的资本。
而周瑜,就是他能握住这把利剑的剑柄。
“公瑾哥,”他对周瑜的称呼更显亲近,“军旅之事,权年幼无知,全赖兄长方能安定。
请公瑾哥即刻巡视各营,抚慰将士,严明军纪,尤其要警惕江北动向。
江东之安危,系于兄长之手!”
周瑜看着孙权,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同样掠过一丝惊异和赞赏。
他与孙权相识己久,印象中的孙权聪慧,但缺乏决断和霸气。
此刻的孙权,虽然虚弱,但眼神中的光芒却坚定而沉着,话语间的担当和气度,远超其年龄。
伯符,或许你真的没有看错人!
周瑜抱拳,声音铿锵有力:“瑜,领命!
必不负少主所托!
有周瑜在,江东军心乱不了,江北之敌亦休想越雷池一步!”
“有劳二位!”
孙权郑重地说道,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但他强撑着,“我稍事休息,待精神稍复,再与二位详细商议后续事宜。”
张昭与周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一丝安心。
两人再次行礼,退了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有了主心骨,他们就知道该如何用力了。
室内只剩下吴夫人和孙尚香。
吴夫人看着仿佛一瞬间长大了十岁的儿子,又是心酸又是欣慰,眼泪再次落下:“权儿,你……”孙权勉强笑了笑,握住母亲的手:“母亲,孩儿以前不懂事,让您操心了。
从今往后,不会了。
兄长走了,这个家,我来扛。”
简单的话语,却让吴夫人泣不成声,只是用力回握着他的手。
孙尚香在一旁看着二哥,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莫名的崇拜。
她感觉,二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更可靠了。
安抚了母亲和妹妹,让她们也回去休息后,孙权独自一人靠在床头。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伴随着痛楚,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冲刷的河床,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孙策豪迈的笑容、严厉的教导,江东的山川地理,各郡县的主要官吏姓名、性格,家族内部的复杂关系,与各地豪强的恩怨纠葛……这些信息汹涌澎湃地涌入他的意识。
同时,属于孙浩的现代记忆并未消失,反而像是被无形的手梳理过,变得更加有序。
那些曾经熬夜查阅的三国史料、玩过的策略游戏心得、看过的企业管理案例、甚至偶然瞥过的科普文章和古代工艺记载,都变得异常清晰,仿佛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在他脑海中随时待命。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冰冷的数据面板。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江东的局面就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刚刚失去船长的大船,船体咯吱作响,船员人心惶惶,西周暗礁密布,远处还有虎视眈眈的海盗。
这种“感觉”源自两份记忆融合后产生的、对局势近乎本能的敏锐判断。
府库肯定空虚。
孙策连年征战,虽开拓了疆土,但也耗尽了钱粮。
这一点,从房间内并不奢华的布置和空气中那不算顶级的檀香就能窥得一斑。
民心军心必然浮动。
主少国疑,自古皆然。
孙策以武力平定江东,杀戮不少,潜在的反抗力量绝不会因为他死了就消失,只会更加蠢蠢欲动。
但这一切,并非绝路。
晒盐法?
似乎记得明清时有什么晒盐效率更高的方法……提纯技术?
简单的过滤蒸馏应该能提升酒和醋的纯度,甚至……高炉?
土法炼钢?
印象里有什么鼓风炉能提高炉温……流水线生产?
标准化?
这些现代工业和管理理念,哪怕只实现一点点,都能带来巨大的效率提升……无数能彻底改变这个时代的力量碎片在他脑海中闪烁,等待他去拾取、组合、实践。
只要给他时间,只要他能稳住最初的局面……虚弱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无法支撑。
但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孙权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弧度。
这哪里是天降横祸?
这分明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三国,我来了。
江山,美人,等着我。
这一次,历史将由我孙浩(权)来书写!
窗外,建业城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江面,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仿佛预示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既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而屋内,未来的东吴大帝,沉沉睡去,枕着他波澜壮阔的梦。
他的手中,似乎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被角,仿佛攥住了那尚未可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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