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尉迟恭,包括晋阳公主,以及那刚才留下来的十几名护卫,全都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
而后,一行人驱赶着几辆装着普通货物的马车,沿着那条灰色的官道,向着长田县城的方向继续前进。
车轮滚滚,压在坚硬平滑的路面上,几乎听不到任何颠簸的声响,只有一种平稳的“沙沙”声。
这般舒适的行路体验,却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情愈发沉重。
路修得越好,就越证明许元在“大兴土木”一事上所言非虚,其压榨民力之酷烈,恐怕也远超他们的想象。
临近傍晚时分。
就在他们绕过一道山梁之后,所有人的脚步,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然停滞。
连同李世民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都微微睁大,嘴巴半张,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的巨城,拔地而起。
那城墙高耸,目测至少有五六丈高,通体由巨大的青灰色砖石砌成,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冰冷而坚实的光泽。
墙体宽厚,城头之上,箭垛、女墙、望楼一应俱全,规制严整,气势磅礴。
这哪里是一个偏远县城的城墙?
这分明是一座足以与长安城比肩的雄关!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陛下……这……这便是长田县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与难以置信。
一个边陲小县,何德何能,修得起如此坚城?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已经从方才的阴沉,转为一片铁青。
如果说那条水泥路是劳民伤财,那眼前这座巨城,简直就是敲骨吸髓!
修筑这样一座城池,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比那条路不知要多上十倍、百倍!
这个许元,究竟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征发了多少无辜百姓,才建起了这座雄关?
“竖子!国贼!”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那许元必然是个好大喜功、残民以逞的巨贪大恶之辈!此等人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然而,就在李世民怒火攻心,杀意沸腾之际,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困惑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父皇?”
晋阳公主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不解。
“您方才不是说,这长田县总共就一万多人吗?”
小公主伸出白嫩的手指,指着远处那宏伟的城墙。
“父皇,舅舅,兕儿也略懂工造的知识,可是……”
“可是,就算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叫来修城墙,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好像……也修不了这么高,这么大吧?”
童言无忌,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愣住了。
是啊。
兕儿说得对。
那许元上任长田县不过五年光景,这一万多人的县,就算把所有人都算上,也绝无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修筑起如此规模的城池!
这已经不是压榨民力的问题了,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算是把整个凉州的人口都填进来,也未必能如此迅速地建成这等雄关。
李世民心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孙无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与李世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走。”
“先进城,一探究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无论如何,眼见为实。
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先进城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走向城门那边。
此时,城门这边,有穿着统一制式皮甲的士兵站岗,但并未对进出的百姓进行过多的盘查。
李世民注意到,那些背着柴火的樵夫、挑着担子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妇人,都畅通无阻地进出城门,守城的士兵甚至还会对一些相熟的百姓点头示意,气氛竟显得颇为和谐。
这井然有序,又毫无紧张感的景象,让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与他想象中,酷吏治下,百姓噤若寒蝉的场景,截然不同。
就在他驱使着马车,准备跟随人流一同进城时。
“站住!”
一声清晰的喝令响起。
两名守城士兵伸出长戟,交叉着拦在了李世民的马车前。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一凝,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毫无阻碍地通过的平民,又看了看拦在自己面前的长戟,心中涌起一股不悦。
他压着火气,沉声问道:
“为何他们能过,我等却要被拦下?”
那为首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行人几眼,目光在他们虽然普通但料子不凡的衣着,以及身后的货车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谄媚或畏惧,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看几位的打扮和车马,是行商的吧?”
李世民强忍着表明身份的冲动,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冷冷地“嗯”了一声。
“是又如何?”
那士兵闻言,脸上不由翻了个白眼,随后收回长戟,对着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城门旁一个挂着“税务”牌子的小小窗口。
“那不就得了?”
“长田县有令:凡我大唐子民,平头百姓,入城分文不取。”
“但,过往商贾,欲入城行商贸易,需缴纳课税。”
士兵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说出了一个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为之瞠目结舌的数字。
“每人,十两。”
“另外,你们的货物,也要按照我们许大人制定的分类标准和重量,缴税!”
李世民一行人闻言,顿时面露惊骇之色!
每人十两?
确定不是十文?
在大唐,一个家庭辛勤一年,所得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而现在,仅仅是进这座城的“门票”,就要价十两一人。
这哪里是征税?
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瞪圆,虬髯根根倒竖,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此时,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暴怒前的死寂。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那名公事公办的士兵。
他终于明白许元那奏疏上所言“聚财百万”从何而来了。
靠着这般拦路抢劫的手段,别说百万,便是千万,只要给他时间,也聚得起来!
好一个长田县令!
朕的大唐,竟出了你这等搜刮民财、敲骨吸髓的国之巨蠹!
然而,就在李世民即将爆发的时候,一道声音却忽然打断了他。
“老子说过多少遍了?他妈的你们不长记性是不是?”
只见那士兵身后的城门出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是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十分简单,手持一柄折扇,乍一看,颇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然而,他脸上的气质和嘴里说出的话,却是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
他听到这边的动静后,面露不悦,然后快速走了过来,一脚踹在那士兵屁股上,直踹得他向前扑去,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踹完还不解气,对着士兵就骂了起来。
然而,那士兵看清青年的样貌后,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还一脸谄媚的凑了上去,连连作揖道歉。
“许大人,我错了,我错了,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
“艹!”
许元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在他妈强调一次!对于来咱长田县贸易的朋友,态度要好,听不明白吗?”
“没有他们的投资,城墙你他么出钱修啊?官道你他么去挖啊?工厂的工钱你他么去结啊?”
“是是是……”
那士兵不敢有丝毫忤逆,连连道歉。
不过,许元也没有跟他过多计较,教训完后,便改了一副脸色,笑盈盈的朝着李世民等人走了过来。
“这几位朋友,想必你们是第一次来长田县吧?”
“刚才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本官在此替他们赔罪了,来来来,为表歉意,诸位的长田之旅,就由本官亲自陪同如何?”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惊骇和其他的意味。
许大人……
莫非,这就是长田县令,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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